獸爺丨夾縫中的李嘉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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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世界上最重要的港口國家巴拿馬,發了一份國際招標書。他們要爲運河兩端最重要的兩座港口,巴爾博亞和克里斯托瓦爾,儘快找到白衣騎士。

這不是巴拿馬第一次把港口運營權交給私企。

巴拿馬的第一個私人港口,是美國SSA Marine在1992年建造的。後來,臺灣的長榮海運拿下了第二個港口。

招標公告發出後,馬上引來美國、中國香港、日本的三家公司競標。經過幾輪競標後,香港公司拿下了兩處港口25年的特許經營權:

李嘉誠的和記黃埔。

也是這場公平公正的國際競標,爲巴拿馬贏得了營商環境可靠的美譽。在和記之後,他們又成功吸引到了新加坡港務集團,來運營太平洋沿岸的羅德曼港口。

自此,巴拿馬形成五大港口,它們相互制約和競爭,靠本事做大做強。

而拿下巴拿馬港口的李嘉誠,則刺痛了美國政客和媒體。他們罵他的話,比現在中國人罵他的髒多了。

美國人認爲,和記黃埔是代表中國來控制巴拿馬運河,在美國後院插了一顆釘子,從而威脅美國的戰略安全。

那會,李嘉誠還會據理力爭,說自己連根槍桿子都沒有,談何控制運河?他還打了個比喻:

我在香港港島買一套房子,又在九龍買一套房子,是不是就等於控制整個香港海底隧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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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當時美國國務院委託駐拉美的古鐵雷斯大使,啓動了對李嘉誠的政審。

1999年10月,對李嘉誠的政審正式完成,美國人發現,和記在巴拿馬的子公司,不僅沒有中國大陸的一分錢投資,高管也沒有中國人,而且指令其實是從英國發出的。

甚至連李嘉誠本人,在巴拿馬的生意中都無足輕重。美國人的報告中有這麼一句話:

我們沒有發現任何跡象表明,李先生參與了和記關於運河的戰略規劃。

(We have found no indication that Mr. Li has participated in H-W’s strategic planning with regard to the canal. )

和記進入巴拿馬,不僅沒有中國因素,反而是英國資本的佈局,李嘉誠先生是和北京有聯繫,但更重要的關係,是來自:

唐寧街十號(英國首相官邸)的支持。

對李嘉誠的政審發佈一個月後,1999年11月30日,克林頓在白宮的吹風會上說,和記黃埔管理巴拿馬運河東西兩端港口,不會對美國安全構成威脅。中國在巴拿馬河區想要展示給世人的,是它在有效、公正地進行管理,我認爲,他們想向全世界表示,他們是一個負責任的夥伴。

可以說,正是克林頓的這番表態,終結了美國國內對和記的擔憂,和記在巴拿馬的運營,這才能進行下去。

而克林頓對中國反常的讚揚和信任,當然是事出有因。1999年中美之間發生了什麼,應該所有中國人都記得。在巨大的屈辱面前,中國理性地選擇了通過外交途徑解決爭端。

克林頓對和記的放行,更像是在確保己方的絕對安全後,順水推舟賣人情,安撫中國人受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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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記在巴拿馬的28年,是兢兢業業任勞任怨的28年。

他們進入巴拿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僱用大量本地員工。除了高管,把99.9%的崗位留給了本地人。

和記自己算過一筆賬,這些年他們給巴拿馬交了6.5億美元的稅,還不算分紅。光是設施設備換代進行了三次,砸了17億美元。兩個一窮二白的原始碼頭,被改造成了整個拉丁美洲最熱鬧最勵志的港口,合計吞吐量已經達到了180萬個標準集裝箱。相當於整個巴拿馬運河貨物總量的:

四成。

當地人說,

和記是巴拿馬最大的外匯發動機。

在和記的帶動下,巴拿馬政府和其他運營商都大搞基建,每年有超過800萬標準集裝箱從這裏運往世界各地。光是通行費,巴拿馬就能收入至少8億美元。

正是因爲和記的兢兢業業,他們在2021年又拿下了25年的經營權續約。

但特朗普的一句話,還是打碎了運河的平靜。2024年的聖誕節,特朗普高調宣稱,有中國士兵駐紮在巴拿馬運河,此後他多次公開表示:

必將收回巴拿馬運河。

CNN還專門派記者去了巴拿馬運河,想尋找特朗普說的李嘉誠統帥的中國軍隊,當然,他們什麼都沒找到。

但巴拿馬和和記,都已經是案板上的魚肉了。

特朗普針對巴拿馬運河發聲後不到三個月,和記宣佈了一個重要的併購消息。他們要把自己在全球港口的核心資產,以228億美元的價格,打包賣給了:

貝萊德-TiL財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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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對巴拿馬運河的覬覦,很大程度上來自華爾街巨鱷拉里·芬克的慫恿。拉里·芬克,正是貝萊德的CEO。

特朗普剛一上臺,拉里·芬克就主動上門推銷收購巴拿馬的生意:

只要貝萊德買下一頭一尾的港口,甚至都不需要動刀動槍,就能直接拿下巴拿馬運河。

多年來,拉里·芬克一直覬覦和記,在此之前,他認爲和記的股價不到賬面價值的三分之一:

太適合抄底了。

這場世紀交易談判進度極快,李嘉誠親自出山,長子李澤鉅共同參與談判,各方僅通過視頻會議和電話,就在幾個星期內達成了228億美元的交易。

長和手裏原本有52個港口,除了巴拿馬2個港口,還有墨西哥、西班牙、英國、荷蘭、印尼、馬來、韓國、泰國、巴基斯坦的港口,連上海和寧波的泊位也一起賣了。

最後只保留了規模最大的香港和深圳鹽田幾個碼頭。

貝萊德開出的價格,讓李家無法拒絕。

228億美元,幾乎和現在整個長和的市值差不多了,是長和2024財年港口業務預計收益的13倍。目前,國際主流港口的平均估值是10倍EBITDA,相當於溢價了30%。

李家不僅能直接拿到將近200億美元的現金,更重要的是,從特朗普的衝擊風險中脫身了。

彭博社說,這是李嘉誠平生以來:

最大膽的交易之一。

紐約郵報的記者說,這是自己從業以來見識過:

最瘋狂的收購案例。

這個原本只可能寫在《貨幣戰爭》的案例,竟然真的實現了。

4

拿下長和核心港口的拉里·芬克,在美國國內,已經被視爲民族英雄。尤其是在交易員們的眼裏,拉里幫他們這個羣體實現了歷史上最大的政治逆襲。

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今年2月有個提案,美國政府想對進入美國港口的中國船舶及相關運營商徵收高額服務費,最高單次費用:

150萬美元。

資本無國界,但港口有主權。《讓子彈飛》裏湯師爺說得好:

殺人誅心呀。

湯師爺的屁股,到死都掛在樹上。

大洋彼岸,李嘉誠自然而然成了出賣民族利益的人,在“別讓李嘉誠跑了”之後,他又一次成了口誅筆伐的對象,甚至連公司的業績會都不敢公開了。

3月13日到17日,香港大公報連續發表三篇評論,從“商業版圖與國家戰略背道而馳”到“企業家應有家國擔當”,措辭一次比一次嚴厲,甚至直言:若再不回頭,將被釘在歷史恥辱柱上。

評論裏爲李嘉誠指明瞭出路:

那些在民族史冊上熠熠發光的偉大的企業家,無一不像偉大的將軍,堅定勇敢地維護國家利益、民族大義。

唯一的問題是,李嘉誠並不願意被寫在民族史冊上。

汕頭大學前校董會副主席黃麗松曾經說過,當時他們建議,就算大學名字不叫李嘉誠大學,也應該把學校中心的禮堂命名爲“嘉誠堂”,但李嘉誠說不行。

後來他們想出一個主意,暫時先取名“未名堂”,等到將來李嘉誠同意了,再改成“嘉誠堂”。

依然被李嘉誠拒絕。他曾開玩笑說:

冠了以後將來再抹去,那多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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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人當年對李嘉誠的政審,有句話很出人意料,甚至令人難以相信:

我們沒有發現任何跡象表明,李嘉誠參與了和記關於運河的戰略規劃。

他佈局港口,只是因爲港口數十年如一日的穩健現金流,讓和記在其他業務有更大的騰挪餘地。一旦有必要,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把港口賣掉。

2006年,和記一次性拿出20%股權,以44億美元的價格賣給新加坡港務公司。2018年之後,他們又是一通甩賣,和記從全球最大的港口運營商,變成了第六。

李嘉誠對全球港口之王的頭銜,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順便說下,高位接盤和記的新加坡港務公司,後來一直脫手港口,但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機會。

在李嘉誠眼中,港口只關乎商業。在中國做地產,在英國做自來水生意,都是同樣的邏輯;他的每次騰挪,也只是賣高買低。

但現在,世界早已分岔。那個“風能進雨能進國王不能進”的理想社會,早已沒有,甚至可能從來沒有存在過。

《史記·貨殖列傳》中說,范蠡協助越王雪恥之後,便乘坐小船漂泊江湖,改名換姓。司馬遷眼中,一個純粹的商人就是:

治理產業,囤積居奇,隨機應變,與時逐利。

但古希臘的伯利克里說過一句話,後來被列寧和托洛茨基發揚光大:

你不去找政治,政治就會來找你。

這就跟我一個律師朋友說得很像。他說小案講法律,中案講背景:

 大案講政治。

李嘉誠的重大投資決策,往往與政治週期的轉折點相吻合,這不是巧合。李嘉誠自認爲是在做波段,但他應該知道,波段往往是由政治製造出來的。

從克林頓的放行,到特朗普的收網,幾十年的風平浪靜,似乎給了很多人錯覺。

世界雖大,早已容不下范蠡的那條小舟。當資本撞上大國博弈,再聰明的企業家,在歷史洪流裏也如同普通人一樣,如無根浮萍,夾縫中難以左右自己的命運。

有意思的是,巴拿馬港口的交易中,也只有中美在對罵。

一家關乎國民經濟命脈的企業被轉手,只能聽到中美的聲音。港口的真正主人巴拿馬,卻始終不發一言。

叢林社會中,獵物是沒有發言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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